人是什么？“要回答清楚这个同人类自身一样古老的问题是着实不容易的。因为即便是爱因斯坦这样一身充满智慧的人，有时候也难免被这个最古老、最棘手的问题弄得非常尴尬，手足无措。”尽管我引的位于课文第二小节之前的这两句话已经删去，但读者也不难从爱因斯坦的“自白”中掂出这个问题的份量。

    爱因斯坦毕竟回答了，他认为，人的坚强来自内心；个人“生存的意义，在于他是伟大人类社会的一个成员”。雨果的回答充满悲观色彩，说“我们（人）都是罪人”。歌德的回答则“几乎是另一种调子”，他认为“他这一生基本上只是辛苦地工作”，“好像推一块石头上山”。康德则认为“人是借助于令人惊异的能力——想像力——创造文化的生物”。作者然后又引爱因斯坦逝世前不久的话，说“只要有一天你得到了一件合理的事情去做，从此你的工作和生活都会有点奇异的色彩”。最后作者又引孔子的话“生无所息”，并说“不妨把‘生无所息’这句格言赋予新的含义，写在我们的旗帜上”。

    比较这几个伟人的话及作者的评价，我们稍加揣摩，便可得出以下几点认识：1、爱因斯坦、歌德、康德、孔子的观点基本一致：人，应该“生无所息”，不断创造。2、作者的评价，其实在课文用“……”代替的删去部分，说得很清楚，“从某个角度看，孔子、康德、歌德和爱因斯坦的回答已经圆满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当然，即使删去了，我们仍可以从文中诸如“像伫立在夜雾茫茫的大海上的一座灯塔”，“照亮我的人生航程”；“能为我们欣然接受”；“诗人的一生实在是富有伟大创造力”；“——读者，这就是人哪！”；“东西方哲学家竟有如此一致的见解”等等句子中，揣摩出作者对这四个伟人的回答是极表赞同的。

    但是，细心的读者就会发现，这几个人的回答似乎并没有准确的回答“人是什么”这个问题，根据我们习惯的思维方式，“X X是X X”，从判断的构成来说，主词与判断词之后应该有一个宾词及其揭示概念内涵的限制语，这个宾词应该是主词的上位概念，即应以“人是……的生物（或高等动物）”的判断形式来回答。康德是以判断形式来回答的，但其揭示“人”的主要特征的话却只涵盖富有创造力的人的特征，而不是所有人的特征。因为，社会生活中，还有的人不是创造文化，而只是享受文化，甚至于破坏文化。由此可见，这几个伟人的回答并不是给“人”下一个科学的定义，而只是根据他们的人生观和人生体验来描述人的特征。换句话说，他们的回答，是解决“什么样的人生是有意义的”，或“人应该怎样活着”，或“人活着的意义是什么”这一类问题的。包括下文，作者自己的看法——“人是由三部分组成的：对往事的追忆、对现时的把握和对未来的憧憬”，同样只是对“人是什么”给予描述性的回答。

    作者为什么不以下定义的方式回答“人是什么”这个问题？认真的读者，也许会产生这样的疑问。

    是文章表述不准确吗？不是。这个疑问源于我们习惯的思维方式。我们习惯于用理性的、抽象的、科学的思维方式来提取文章的外部框架，而不习惯于用感性的、具体的、艺术的眼光来感受、感悟文章的内在的情感与宏旨。特别是在阅读一篇说理成分较多的文章的时候，我们常常只是顾及文章的逻辑性，而忽略了它的情感性，甚至于写作宗旨。

    人是什么？翻开词典可知：“人是能制造工具并使用工具进行劳动的高等动物。”科学的定义告诉我们理性地认识世界，而艺术的回答激励我们勇敢地面对世界、改造世界。本文作为一篇散文，或者说是学者散文，亦或文化散文，理所当然地运用文学的手段来表现作者的情志，那么，我们理应用文学的眼光来解读它。

    因此，本文回答“人是什么”的问题，就可以不拘泥于给“人”下定义，而可以，也应该根据当时——1980年代初期，我们民族拨乱反正、改革开放的需要，从“人”“应该怎样活着”的角度，褒扬、激励人们奋发向上、积极进取的创造精神。

    用“文学的眼光”解读文学作品，似乎是老生常谈，而在实际解读作品或在课堂教学中我们往往习惯于用逻辑的手术刀去肢解作品。这种现象我们今后应该力求避免。

    用“文学的眼光”解读作品，远不止于领会文章的思路。当我们读到作者对“人是什么？”的回答时，有没有想过：多么奇特的回答！作者的这种奇思妙想从哪里来的？还有，作者既然说对眼前现实的把握应该是重点，“作为整体的第二个组成部分，作为中间环节，它的比重应该占百分之九十五”，那为什么在后文的阐述中却又不将“把握现实”作为重点，而将“追忆往事”部分给予浓墨重彩地渲染，占了这“三个组成部分”中的大半篇幅？

    这些问题，显然，用一般的文学创作的技巧难以解说。我们必须更新传统的文学观、阅读观，也许才能窥见其中的奥义。

    请先让我引一段同样是谈人生意义的话比较一下，这段话选自张海迪的《生命的追问》：

    一个对事业执著热爱的人，即使是残缺的生命，也能爆发出令人难以置信的勇气和力量。没有霍金，人们对黑洞的认识也许还要推迟很多年，没有哈森迈尔，地层深处的很多奥秘也许还是未知的。夜晚，我们仰望满天繁星，当流星在天空划过一道美丽的弧线，我们不会想到，有一个只能用头脑工作的人，正在为揭开宇宙的奥秘而沉思，阳光明媚的日子，当我们泛舟湖上，在碧波清风中流连的时候，我们也不会想到，在幽深的湖底探寻的是一个身体截瘫的人。但是，他们的残疾之躯同样展现着生命的活力，他们的思想同样闪现着智慧的光芒。

    这就是身残志坚的张海迪的对生命的理解，而她的这种理解，无需多加分析，显然打上了她的鲜明的个性特征的烙印。由此可见，每一个人对生命的认识都有其自身鲜明的个性特征，而我们解读文学作品，就必须了解作者本人的个性特征，就要把作品看做复杂的、丰富的人生整体的展示。从研读作品的方法来讲，就是不仅仅只从考察作品的外部规律——作品与政治、社会生活、世界观的关系，还要注意研读作品的内部规律——作品本身的审美特点，作者的生活体验与创作心理。要不然，就无法理解作者为什么“这样写”，而不“那样写”。

    其实，在课文的“提示”里面编者也说了：“人是什么？作者引述了中外哲学家、文学家的回答，然后又换个角度，用文学眼光来看人生，根据自己的人生经历，作出了回答。”

    节选的课文“……”处删去了承上启下的几段话，也许是为了追求行文简洁，但少了过渡句。这里不便引述所有删去的原文，但我觉得可以保留下面几句话：

    从某个角度看，孔子、康德、歌德和爱因斯坦的回答已经圆满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但是，人是一个复杂的多面体。换个角度，用点文学的眼光来看人生世事，根据自己四十来岁的经历，似乎还是可以就“人是什么”这个问题说上几句的。

    这段话中，关键之处是“文学的眼光”，“四十来岁的经历”，这正是让作品闪耀着个性与创造的光辉的火种。鲁迅先生说过：“倘要论文，最好是顾及全篇，并且顾及作者本人，以及他所处的社会状态，这才较为确凿。”因此，我们要解读作品的深邃之处，一定要了解作者的思想、生活体验、个性特征等，即使是当代的作品。

    本文作者赵鑫珊，哲学家，作家，教授，1961年毕业于北京大学，现为上海社科院德奥文化研究所所长，已发表著作20余部，内容涵盖了量子物理学、生物学、数学、哲学、文化史、性、音乐、建筑、文学等诸多领域。湖南卫视“城市语文”栏目于2001年9月曾播放过《“百科全书”赵鑫珊》的节目。曾与同时代人的命运一样，赵鑫珊的个人命运在一种荒谬的群体意志的强力作用下被改变了，他被下放到辽宁的海边牧了六年的羊；然而，与同时代的许多人不同的是，在那里，赵鑫珊遭遇了真正的孤独。这成为他学术生涯的现实起点。赵鑫珊说：“那是1969年到1975年，当时唯一的安慰就是看书，偷偷的看书，冒着危险。一个人孤独，但我不怕孤独，我需要孤独，需要孤独地去面对这个世界。”

    海边的生活使他近距离地观察到宏伟的大自然，这种观察使他对人的渺小有了深刻的洞察。在这种时候，对人的本质孤独的体悟成为他焦虑的源泉，而这焦虑又促使他去穷尽对宇宙的认识与把握。以有限把握无限，这本身是一种虚妄，但是在另一种意义上，这也是人类文明的终极目标。

    中央电视台著名节目主持人白岩松曾采访过赵鑫珊，问他“为什么这个世纪的科学技术进步得很快，然而这个世纪的人们却依然需要十八十九世纪的音乐来安慰自己的心灵”，他答：“人性的进化是很慢的。”作为一个几十年来始终“关心人类文明的问题，人类文明的功和过”（赵鑫珊语）的哲学家，为什么说起“人是什么”这个话题，既能旁征博引，又能自出机杼，也就不难理解了。

    作者为什么说人是由“对往事的追忆、对现时的把握和对未来的憧憬” 三部分组成的？我体会，哲学家对人生的体悟，往往从微观着眼，而从宏观把握。他在对人的特质进行思索的时候，也许更多的是将人放在时间与空间这个宏观的哲学背景下面，来探索人的存在的意义。作为个体的人，从“空间”环境看，与社会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而从“时间”角度反观自身，则不过是历史长河中的匆匆过客。对“人应该积极进取、勇于创造”这个题旨，古往今来的作品多从外部空间环境思考，或用他人的成就、精神进行比照，或以社会、人民的需要予以申述，而本文却独出心裁地从个体生命的时间长度着眼，来阐述“人”应该用回忆（经验）来照亮人生道路，对未来充满希望，牢牢地把握现实中的每一分钟，献身于伟大的事业。这就是作为哲学家个性特征在文章中的体现。从创作心理来看，作者对人生的这种思考，也许与海边牧羊时期遭遇真正的孤独时的情感体验、情绪记忆也有一定的联系。

     根据有的学者的美学观点，艺术创造的基本特征在于它的情感性，艺术创作的过程是遵循“情感逻辑”的发展过程的。情感性重于形象性，情感是贯穿在创作过程中的一个潜伏而重要的中介环节。而且，艺术创作过程中充满着种种灵感、直觉等非自觉性现象。但这些现象有一个基础，是作家在日常生活中积累了大量的经验、资料，有过许多感受和思维，其中包括了大量的日常逻辑思维甚至是理论研究。另外，有的从事文艺心理学研究的学者还认为，文艺创作是感情积累的结晶，凭借身心感受和心灵体验的情绪记忆，是从事创作的重要动力。

    我曾多次通读《科学·艺术·哲学断想》一书。这本书给我最深的感受，除了学者的渊博、哲学家的智慧之外，便是诗人的激情。作者的激情来自于对大自然、对科学、对艺术的美感。作者认为，“在人类艺术活动中，美感都是非常重要的”，“据说有位俄罗斯画家，当一轮满月徐徐从树梢后面升起的时候，他突然被那种壮丽的自然景色感动得哭了起来。我以为，艺术家在大自然美的面前如果没有狂热和激情，那实在是不可想象的；同样，科学家面对自然规律的美以及和谐的宇宙秩序，如果不能从内心发出赞叹甚至敬畏的感情，也是不可想象的。”（《从美学角度看数理科学》）

    富有激情的作者，曾长期徜徉在科学与艺术世界中采英撷华，一旦灵感的闸门被撞开，从其灵魂深处涌出的语句，唐诗宋词的境界、科学巨人的智慧、艺术家的风韵，就似行云流水，随风舒卷，因势回还，源源不断，直奔笔底。从创作心理的角度来说，也许这种情感积淀，自然地（或者说是非自觉地）使作者将“追忆往事”部分给予浓墨重彩地渲染，而占了这“三个组成部分”中的大半篇幅。

    再从作品本身传递的信息来看，对往事的回忆，一方面既是“借助于昔日这面反射镜来照亮当前人生的道路，增强憧憬未来的信心和勇气”；另一方面又是艺术家进行创造的心理背景与动力。对于艺术家来说，回忆往事与把握现实进行创造，是密不可分的。而对于鉴赏艺术的人来说，也离不开回忆。更何况，回忆就其本质来说是一种幻想，而希望本质上也是幻想，这就说明回忆往事与向往未来有着本质上的联系，这二者都与把握现实进行创造密切相关。所以回忆往事虽占篇幅较长，但也是为把握现实的论述服务的。当然这只是文本的表层意义。一般读者不难发现。

    总而言之，我们解读作品，不能只停留在“就文解文”的层次上，不仅要考察作品与社会生活、作者世界观的关系，还要了解作者的生活经历、生活体验、思想感情、个性特征与创作心理。用文学的眼光解读作品，才有可能了悟作者的机心所在，避免无端的苛求，并从阅读中获得深层次的审美享受与写作上的有益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