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白风清之夜，湖南常德市一中校史馆前，月色溶溶，树影婆娑。如果你独自漫步于此，会感受到一种宁静的氛围。其实，宁静不仅是一种外在的气氛，更是你内心深处的一种精神状态。在这种状态下，自然而然地，你会梳理好白天纷乱的思绪，任凭头脑中涌现出许多有关教育话题的遐思……

                       一

   走近馆前院门，可见门两侧镌有一幅对联：

   经三世伏虎腾龙薪传铎振求真求善求美

   挟两江钟灵毓秀芷馥兰芬立德立功立言

   面对这幅凝固了近百年校史的对联，你会想起什么呢？

   你也许会想起那民生凋弊、国势阽危的满清末世，从这里走出去、后来在武昌打响了推翻满清政府第一枪的开国元勋蒋翊武；你也许会想起从这里走出，后来驰骋中原疆场，抗日御侮，为建立新中国立下赫赫战功的粟裕、滕代远等一代名将……那是一个血与火的时代。风雨飘摇的社会呼唤巨人的诞生，孕育巨人的土壤总是人文荟萃之地。这所沅澧流域的最高学府，“钟灵毓秀”，滋兰树蕙，萌生了一个个叱咤风云的革命家：宋教仁、林伯渠、廖汉生……孕育了一个个海内闻名的学者专家：翦伯赞、李烛尘、辛树炽……

    当你走进校史馆二楼的第一展室，浏览着一幅幅悼念革命先烈诗词的碑刻拓本，一帧帧陈旧发黄的英雄与烈士的照片，一摞摞旧时代学籍册、教材、著作……的时候，你能否感受到其中深厚的文化底蕴，从而想到一些更深远的教育命题？

                       二

    这是多么奇怪的事情——旧时代的教育居然培养出一批批旧时代的掘墓人！

    看来，教育活动始终属于精神领域的活动，它不象物质生产行为那么外显化。社会经济政治变革的风浪拍打着象征性的校园围墙，体现统治阶级意志的教育方针、教学内容，在受到墙外思潮影响的教育者的冲击下，往往显得疲软无力。只要我们看看第一展室中的一幅老人的照片就可以知道。那是李记今老师的照片－－1937年学生李振军、粟泽沅等持他给毛泽东的信奔赴延安参加革命，李振军后来成为我国武警部队政委，粟泽沅后来成为北京空军后勤部副政委－－现在我看到这张陈旧的黑白照片，仍然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李记今睁大的双眼似乎能洞悉尘世穿透历史，令人联想到数千年传统文化积淀养成的无数正直知识分子的嶙峋傲骨。

    民族文明圣火的代代相传，就是依靠这些擎着崇高信念火把的教师；一个民族或一个国家的大厦要靠精英人才支撑，而支撑精英的奠基石，也就是这些默默无闻的殉道者。只要你看看那些署有“知名教师”字样的照片下边，竟然空无一字，这与他们昔日门生近照的写满煌煌业绩的说明文字形成强烈反差。现实是严峻的，中学教师里本来藏龙卧虎，众所周知，在本校曾任教的余嘉锡是著名的国学家，后来担任过北京大学文学院院长，解放后本校也曾陆续调走许多教师到大学任教。从事基础教育工作的教师都是名副其实的“人梯”啊！

    望着这些“知名教师”的照片，能不涌起始而惋惜、继而感佩、终而赞叹的复杂的思想感情？能不使你对他们的人格精神引起丰富的联想？

                      三

    著名的教育家夏丐尊曾把办学校比做挖池塘，办校的方法制度是池塘的外形，可以改变，但办校的关键是必须有水——感情与爱，否则，学校就成了无水的池塘。

    当我在他翻译的《爱的教育》一书的序言里读到这段文字时，曾感喟良久。而今当我徜徉在校史馆里，又回想起夏先生的真知灼见，情不自禁地涌起一种史诗般的激情与高山仰止的崇拜。 爱心，表现在对国家、他人、自己、事业、自然等方面的态度与感情。而教师的爱心对学生会产生持久而深远的影响。古往今来，有多少学生记得老师的生日？常德市一中高13班的全体学生都记得,毕业四十年后还回校为他们的老师刘锄非祝寿；文革时期，谁不是远远避开昔日的老师？然而常德市一中的校友、现已担任中央纪检委员会副书记的夏赞忠同志，在那“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时期，却偏偏跑回学校看望昔日恩师谭国良，当他看到自己的老师被造反派押着挑大粪时，不禁失声痛哭……

    是的，教师实施爱的教育，就应该有大情感的投入，才能把爱的种子撒进学生的心田。校史馆把“爱国”、“革新”、“严教”、“勤学”的优良传统永远定格在常德市一中的师生心里，也就是发扬学校的优良传统，让教师用爱国之情滋润学生的心田，用创造的火把燃烧学生求知的欲望，用思辩的锐器开发学生的智力，让学生自觉地全面地培养自己的综合素质。这正是符合历史唯物观的办学思想的一种体现。

                       四

    当我步出常德市一中校史馆，沐浴在溶溶月色中时，面对这宁静的月夜，我猛然感悟到：教师的心态也应该是宁静的，就如这座校园里过去的、现在的许多教师一样。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功名利禄，声色犬马，灯红酒绿。但，教师只能宁静而理性地看待这一切。宁静，是一种超然物外的精神境界；宁静，是一种处变不惊的大家风度。只有内心宁静，才能达到人生的道德境界乃至天人境界；只有内心宁静，才可能才情勃发，开辟出教育活动中的美学天地。

    这种宁静的心态，也许是自古以来的教师的心态？这大概也是一种传统吧？我相信，立足传统，是不会错的。因为只有立足传统，才能开创出辉煌的未来。

    月华如水。回眸楼前“校史馆”三个隶体大字，我不禁感叹这三个大字负载着多么恢宏的历史文化蕴涵。馆门前的那副对联，在我眼中也似乎变得鲜活灵动起来，隐隐现出万千气韵，令人心间涌动着沉甸甸的历史使命感与坚韧不拔的创造激情……

                       （本文曾发表于1998年第4期《桃花源》）